2013年11月6日星期三

與詩友談詩

與詩友談詩




李華川



兩首俯視的短詩



發現
   
時代是一面鏡子
 我攬照時代,發現
 原來自己是那麼渺小
 我的說話已經沙啞
 在這個噪音吶喊的時代


問  

山林冒出一株鳳凰木
 高空的群鳥驚訝問
 紅色的是火燄
 還是傘子




這兩首短詩同時是寫於一九七八年,那時我是個年青小伙子,已經是離開家庭到外面闖世界,
一九七五年開始,我已是人生的浪子,文壇的獨行俠。獨個兒隱居大埔村野。面對當前的大
自然,沉迷山區生活,山山水水花花草草,早已是我最佳良伴。的確,當時很少與朋友會面,
我深信<<羅丹藝術論>>,[ 藝術家不要參加太多的應酬,藝術家只專注於創作就可以了。]
這句話簡直是深入了我的靈魂。另外,袁枚詩話:[詩,心頭忽然之一聲矣!] 單憑這兩句,已成為
我創作的座右銘。
這三十五年來,我的整個創作生涯都是沿著這目標走。一九八O年之前,我是過著固執而孤獨
的藝術家生活。大家都知,我是沉醉繪畫的人,在大自然裡瘋狂寫生。當時不覺孤寂,寫詩,
畫畫,寫藝術批評,瘋狂投稿賺稿費,也可應付當時基本生活。
那幾年寫了一些短詩,都是生活的直覺,詩的語言很容易由內心爆發出來。我很喜歡這樣的短句方式,一氣呵成。再也不會作任何修改。詩壇當時有多種詩風出現,但我是一個倔強的詩人,反對模仿和跟風。也不受詩壇影響,你寫你的,我寫我的。藝術創作一向主張個人風格。
從不理會它是傳統還是現代,所有創作都是依心之感覺。發表了,自然有彈有讚。這是正常的現象。
三十五年後,我把這兩首舊作提出來貼上,不是因為寫得特別好。在我眾多的詩作中,不少詩都比這兩首寫得好。但為甚麼要提出這兩首詩呢?
因為兩首詩都是由高空向下望,同樣是俯視角度而有不同的感覺,三十五年後我 重看自己的舊作,不覺唏噓。除了懷念那時的大自然生活外,也深覺自己的藝術觀正確,沒有走歪路。        
這兩首從高空俯視的短詩,是暗示一些問題,時空和大自然永遠息息相關。時空,大自然 和生活永遠是息息相關。如果你不曾深入大自然去生活過,就永遠不明白我暗示甚麼。那年我的生活際遇和感覺,面對這樣的大自然,產生了不能磨滅的境況和意念。
不錯,很多人都不知道這秘密,很多人都把它當成風景詩來看,我不會怪他們的。
今天,覺得這兩首詩其實是不值得一談的。但是,不值得一談的詩卻引來幾篇值得一談的回應,令我感 意外。不值一談的詩,在這 幾年久不久有人提一提,令我感意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以下的幾篇詩友的回應,畫出了一種解讀圖像,我談一談,嘗試破解幾幅圖畫。



這兩首詩不是不好,但我覺得可能是短詩的關係,無法再深入探索你口中的宇宙觀。
 人在世界中十分渺小已是老生常談的話,藝術創作要出色,就得把這個想法再提昇,令讀者產生同感,現在的這種表達方式很「隔」,跟讀者很遠。(不清)



不清的意見,帶出三個問題,(一)短詩。(二)老生常談。(三)表達方式很[隔]。
我只知道有人說我的實驗小說難讀,很隔。你是第一個說我的詩很隔,應該不會的吧 ? 坦白說,我相信每個詩人都有自己的詩型,這是形象的符號,也是風格的標示,雖然我表達方式
不同,但風格是統一的。無論後來我的形式怎變,而風格是統一的。
不清指出[隔]的問題,我想,應該是指平淡這問題。在我文學創作的歷程中,我分得很清楚,
小說和散文,我曾經走過實驗路線,以創新寫作技巧反映生活,人生和世界。但都以批判人性為主。大家未看過我的實驗文學,不再在這裡多說了。
我的詩和小說散文的要求完全不同,當然,詩也可以反映生活反映人性。詩,我認為應該完全
可以反映自我生活,反映自我感覺和性靈。這是非常非常主觀的。
過去,有人批評我的詩,他帶了一把自己的尺,一劈頭說你應該這樣應該那樣,你寫作要跟他的尺。這令我很反感。這些武斷的意見,我都不理會。我覺得他是不尊重別人的文學觀。
就這兩首短詩而言,不清指出的[隔],是說詩寫得太平淡? 不過,我認為,藝術的平淡無奇也是
一種境界。[平奇]也是激情一種。所謂激情,不一定像岳飛<滿江紅>和杜甫<兵車行>那麼激昂。而[平奇]同樣是激情,如王維<秋夜獨坐>:[雨中山果落,燈下草蟲鳴。]即表現了詩人與大自然已融為一體。詩表面是沒說甚麼,但是,詩人已經說了,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看出來而已。
詩語平白,暗藏意境,不是詩人有意設下謎語,只是不展露出來而已。
我的詩都走[淡白]路線,在平奇中表現我的感覺和意象。
給我的詩提意見,是絕對歡迎,但千萬不要帶把自己的尺來,千萬不要以你的尺做標準。對我的作品亂彈亂讚都不是一種意見。台灣有位仁兄對我的詩和畫亂讚一通,我不滿意,很憤怒!
當然,我的埋怨不是針對這裡的幾位詩友,因為,你們幾位的意見有誠意,有談論和探討的餘地。



短詩要求的是匕首的鋒利和插入的力度,由於篇幅短,盛載的東西不會太多,在內容上當有所取捨。看這兩首,「時代是一面鏡子」,「原來自己是那麼渺小」都是陳言,從功能的角度看,一個沒用的句子(恕我言重)是短詩的致命傷,會削弱要說的話的質量。至於你回應提到「裡面有兩種不同的暗示」,我功力太低讀不出來,不好意思。至於第二首走的也很穩陣,「火燄
 還是傘子」的對比不夠深,「高空的群鳥驚訝」實際是你的驚訝而不是我的驚訝而我也不很清楚有甚麼好驚訝,都說我功力太低。好,大概這樣不過不失。(matthew)




matthew和不清提到短詩問題,論短詩對我來說不陌生,八十年代我和另一詩人陳昌敏也一起論過短詩,彼此詩觀不同,自有一套自我我風格,藝術是廣闊和多樣的,沒所謂對與錯,只要適當運用能夠表達作者的感情和思想,已經可以。所以,我不太重視詩的形式,反而重視作者的自我感覺,重視個性和情感,我認為感覺,個性和情感之表達,作者的心靈就無意在詩中顯露出來。
<發現>和<問>這兩首短詩是同一時期作品,1978年我很喜歡寫這種短詩。也從不理會當時詩壇流行甚麼詩,我隱居大埔山間村野,我行我素,自得其樂。有些人寫了一大堆短詩理論 : 應該這樣應該那樣。喔! 我為甚麼要跟你那一套?
第二個問題就是 [老生常談] 和 [陳言],我很奇怪,是不是別人寫過的題材就不能再寫? 三千多年前的<<詩經>>寫愛情,寫戰爭,寫生離死別.........後來唐宋詩詞同樣有很多相同作品出現。
老生常談和陳言不能成為作品的缺點。很多作家寫過母親這題材,我不可以寫母親嗎?巴金寫過一篇散文<談月亮>,茅盾也同樣寫過一篇談月亮的散文,難道以先者為準,後者不可以寫嗎?
我早說過,我寫詩全憑即時感覺,當時大自然已成為我生活一部分,當你站立在空大的山頂,當你隱身在高闊的山林,很容易與大自然融為一體。很容易投入了一個宇宙的世界。所以,我承認這是個人很主觀的感覺。
一個作者完成了一篇作品,詩也好小說也好,當定稿決定發表,就不會再修改。因此,這兩首短詩已經在35年前定稿發表了,今天,我也不會作任何修改。
提到[驚訝]這問題,那是當時(35年前)的即時感覺。有很多時候,作家寫出來的作品,不一定要讀者和作家有相同的感受,不一定要位位讀者都喜歡。正如畢卡索的畫,有很多人喜歡,也有很多人不喜歡。
寫到這裡,我有一疑問,人們談一首詩,不是談作品本身嗎?不是從作品本身探索詩人想要說些甚麼嗎?你們是如何欣賞一首詩呢?怎樣去欣賞呢?從你們的回應,我完全看不到有建設性的意見。不過,因為大家都有誠意,即使意見相阻我也肯花時間樂於討論。文學批評是帶有一種欣賞和鑑賞的層次,引領讀者認識作品,從而給予作品評價,不是一味盲彈盲讚。
有一個問題我必須說明,我是不喜歡解詩的,你們問的問題,答案在詩裡面,答案在讀者本身。



我姑且暫不討論兩首詩在語言技巧和立意上的優劣,想問一個簡單的問題︰
 如果李兄對好詩的標準是不能虛無和脱離現實,要反映人生和生活,「好詩不是想出來的」,那麼這兩首詩也不見得很貼近現實,也沒有直面生活/人生的種種,更加不見得「不是想出來的」。那麼,你會怎樣看自己的詩觀與自己的詩的矛盾之處呢?
 我並沒有批評這兩首詩的語言技巧,我探討的是詩觀。(熒惑)




阮詩友的問題問得很好,幾年前也有人問我相同的問題。無錯,我一直都說藝術創作源於生活,源於人生。世界上沒有一篇藝術作品是脫離生活的。我一直都強調反映生活反映人生最重要。因為生活和人生裡有不少人生百態,生活和人生裡面也暴露了人性。在我的小說和散文裡面我做到了。而在我的創作規劃裡,我的詩也分兩種情況:一種是從現實生活中去寫生活。另一種是從大自然中去反映生活。借景寫人,借景反映時代現象。
你說這兩首詩不見得很貼近現實。我們知道,生活有很多種,婆婆出街拾汽水罐拾紙皮,是生活。人們上班下班趕車趕船,是生活。時代裡的潮流,是生活。養家活口,是生活。為理想去勤奮工作,是生活。像我在年青時去山水間寫生,在山坡閱讀詩集,也是生活。這兩首詩正是我當時在大自然的懷抱裡有感而發的作品。
所以,我說: [好詩不是想出來的],我的詩都是從生活裡有感覺有感情而寫出來的。所以,我強調,我是寫詩,不是作詩。我的靈感都是來自大自然和生活。這些靈感往往是一閃即逝,不捉住,就消失了。
甚麼才是生活的現實呢?那各人有不同的理解。富裕人家吃個早餐花三二百元,私家車出入。是他們的生活。窮人吃個早餐只花三二十元,搭公共汽車出入,是他們的生活。兩種生活你不能否定這是也是現實。
阮詩友說這兩首詩沒有直面生活和人生,你從這方向去理解,是對的。但是,這裡面有 [ 我 ]
的存在,在大自然的觀照中,這個 [ 我 ] 已暗露出來,詩好像沒說甚麼,事實上已說出來了。
最後,你說沒有批評這兩首詩的語言技巧,幸好你沒有批評,否則你會墮進我設的玄關。
老實說,我寫詩是不理技巧,一切只從感覺出發,所謂詩由心生,筆隨心寫。



個人覺得這兩首作品, 如果是60年代的, 就相當不得了.
 但似是十年以內的呢, 就未免陳舊, 沒有創新感.

另個人認為, "發現"這樣的表達, 容易使讀者忽視其可能的節奏感, 可稍為編排如下, 引導讀者讀出節奏來會好些:

時代
 是一面鏡子
 我攬照時代
 發現
 原來自己
 是那麼渺小
 我的說話
 已經沙啞
 在這個噪音
           (大偉)




大偉詩友談到節奏,也許是你重視的,我認為現代詩不需要過分依賴節奏,藝術品主要是表達內容,讓讀者知道作品是說甚麼,這就可以了。



我覺得,時代真的會讓詩歌變得更立體、更多維,時代令詩歌的內容從獨居巨人的洞穴變成複眼中斑斕的黑夜。但有很少數量的優秀詩歌,會超越時代延展的限制,而無損其偉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cavafy05)

絕對認同!



問  
 

高空的群鳥驚訝問
 山林冒出红色的一株
 是火燄
 還是傘子

——我觉得这样好些。个见,问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(簡清)         


大偉和簡清都先後改寫了詩,可是,這一改,完全失去了我的原意。
我仍然執著地固執地堅持我詩的原型和風格。
謝謝!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3.11.5.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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